一位80后"藏漂"女孩的梦想丨深度

中国经济网2019-06-13 12:45:00

  在西藏,有这样一群人,他们虽来自四面八方,但追寻同样的梦想——不忙忙碌碌、不汲汲以求、不苟同潮流。他们飘在西藏,如果要给他们起一个名字,可以叫藏漂,但这个“漂”,少了漂泊的味道,更多的是要漂出一种生活新理念。下面是几位藏漂的故事。


  颜楚泓在给顾客文身


  “整个人都觉得变纯粹了”


  昏暗的灯光映衬下,80后文身店主颜楚泓正向前倾斜着身子,细致地将客人身上的颜料一点点擦拭干净,斑驳的墙体上挂着数十幅她自认为比较好的作品图案。在拉萨市八廓商城对面,拉萨时光的小巷里,这家名为“颜”的文身店已经开张数月。


  从文身店的选址,到招牌设计,再到店里的摆设,每一个细节都是由颜楚泓自己完成。在反复比较了几个地址后,她最终将店面定在这个窄窄的巷子里,“有小时候生活在弄堂的感觉”。


  颜楚泓来自广东,曾在上海读大学,随后在日本留学学习服装设计。来拉萨前,她已经做了很多国际知名服装品牌的代理,同时自己也开发了一个服装品牌,得到了业界认可。


  在外人眼里,父亲从事服装行业的颜楚泓应该“女承父业”才是,但自2011年第一次踏上拉萨的土地后,她就再也不想回去了。


  “这儿抬头就能看见蓝天白云,让整个人都觉得变纯粹了。”在北京和深圳工作过一段时间的颜楚泓觉得这儿的空气和云“透着一股浓浓的世外味道,过滤了生活中的杂质,让人变得纯粹,回归自我”。


  而之所以选择做文身,是因为在颜楚泓眼里,文身是信仰、力量、勇气的象征。“最早的时候,部落与部落之间用不同的文身区别身份,在战争之前也要文身,请求上天给予力量。”她说。


  但让她不爽的是,社会上对文身依然误解不断。“前十年,电影里的古惑仔和小流氓的形象就是文身,让不少人认为‘左青龙、右白虎’就是文身的代表。”颜楚泓说。


  颜楚泓认为,那些龙啊、虎啊之类的文身“丑得没法看”,有很多次,她遇到要求纹龙、纹虎的人都直接拒绝。同时,文身的收费也看心情,“遇到聊得来的就收个成本费,遇到聊不来的就按市场价”。


  不少来店里文身的人都成了颜楚泓在西藏的伙伴儿,大家不时相聚喝喝茶、泡泡吧,有时还会一起出去“过林卡”(西藏的一种活动,类似野餐)。这个凡事都看感觉的姑娘认为,这些朋友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,“大家很单纯,交流起来很直接,从不拐弯抹角”。


  “睡到自然醒,跟朋友晒晒太阳,聊聊天。”这就是颜楚泓每天工作之外的生活安排,“这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方式,人跟人之间没有钩心斗角,大家在一起享受生活的美好与幸福。”


  “那你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呢?”记者问。她眨巴着大眼睛,想了一会儿,认真地回答说:“我真想不起来了,我的大脑有自动过滤功能,一些不开心的事儿隔天就忘了。”


  “你会觉得世界上的人都是你的好朋友”


  《西藏生死书》《中国哲学史》等书籍安静地躺在米黄色的书架上,安静的音乐静静流淌,茶香氤氲,三五书客结伴而来。在大昭寺旁的雪域旅游商场三楼,一家名为“旁观书社”的小店在拉萨迎来送走四面八方的游客。


  旁观书社老板叫“胡子”,本名谭卫民,或许是岁月对他太苛刻,1987年出生的他看着像1980年生人。因为他在长途旅行中创下了九个月没刮胡子的记录,在驴友圈里就有了“胡子”的绰号,他也索性以此为名,自称“拉萨胡子”。


  胡子2009年毕业于北京交通大学,“比较宅”。但“比较宅”的他在工作3年后做了一个外人看来很疯的决定——骑行全国。胡子在告诉朋友们自己要骑行全国时,他的朋友无一例外都是哈哈大笑,谁都不相信。


  他第一天的骑行经历也确实惨痛,从北京东三环到西三环,不远的距离却让他身上没有地方不痛。但胡子笑言,“忍忍就过去了”。他觉得自己从骑行中明白了“熬”也是一种人生境界。“人生就是在不断地熬,把痛苦和苦难熬过去,就会迎来幸福。”


  9个月时间,胡子从北京出发,历经山西、山东、海南、广西、云南等地,最终骑行到西藏,开了这家旁观书社。


  “拉萨给我的感觉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纯纯的信任。”在骑行翻越白马雪山时,网名为“0844老陈”的大哥正把车靠在路边煮饭,看到他独自一人骑行,坚持招呼他过去吃点热乎的东西。胡子现在也落脚在这个大哥开的客栈里。“不收钱,这在别的地方是不可思议的事情。”


  “我不喜欢北京那样的大都市,人太多、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感比较强。在拉萨,你会觉得世界上的人都是你的好朋友。”在胡子眼里,“在拉萨,想吃饭打个电话给朋友,20分钟时间就聚齐了,而在一些大城市从南城到北城有时候要3个小时的时间。”


  “拉萨城市很小,有一句调侃说,在大昭寺、布达拉宫溜达一圈,总会看到几个认识的朋友。”更让胡子感到舒服的是,在拉萨,走在街头,经常有不认识的人跟自己打招呼,“你在街头看到的每一个陌生人都有可能向你微笑,为你祝福。”


  在没事的时候,胡子每天都会坚持去大昭寺转经、去甜茶馆里跟着本地人学藏语。今年5月21日,胡子开始了“拍摄大昭寺日出100天”活动,每天早上6点起床赶往大昭寺拍摄日出。早出晚归,使得原本清瘦的他又瘦了一圈。


  “拉萨的每一栋建筑都有着过去、现在和未来的故事。在拉萨结识的朋友身上都有着满满的正能量。”在胡子眼里,拉萨吸引他的原因是在这里能找到“内心的平和、生活的本真、生命的本源”。


  “没有了必须伪装的生存压力”


  “老板,你为什么开这家客栈?”每一个到拉萨北京中路达兰客栈住宿的人,在得知了老板贾昱昊的经历后,几乎都会问这样一个相同的问题。


  1984年出生的贾昱昊的经历能写一本小说,初中毕业辍学开网吧一年被骗,后直接参加高考考入黑龙江大学。大三在某电视台实习时,发现工作的实际跟自己的新闻理想不符,毅然退学去了北京。


  此后,贾昱昊在大商场扛过包,在餐厅刷过盘子,一次偶然的机会进入了一家小的互联网公司干了两年,随后跳槽去雅虎做产品经理,再后来,陆续跳槽到支付宝等单位,到来拉萨之前年薪已至40万元。


  当大家都以为这个“严格意义上只有初中毕业”的贾昱昊完成了“屌丝逆袭”时,他却毅然辞职,开始为期半年的全国漂流生涯。


  因为体型胖,贾昱昊没少遭到过人白眼。漂到拉萨之后,他欣喜地发现,在大街上走的时候,有很多次,有人直接上来拍肩膀说,嘿,兄弟,来喝杯茶。这让贾昱昊一下子爱上了这里。


  结束全国漂流后,贾昱昊就来到拉萨,准备在这儿“生根发芽,茁壮成长”。于是他联系了两个80后合伙人,选一个不闹腾、落地窗朝南的地方,开了这家客栈。


  贾昱昊评价自己是一个特别理想主义的人,从2004年休学到2012年4月达兰客栈正式开业,贾昱昊在9年内去过不少城市,唯一让他满意的城市是拉萨。


  “人与人的沟通成本非常低,没有了必须伪装的生存压力。同时,开客栈让我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,交到了很多朋友。”贾昱昊说。


  在公司的时候,贾昱昊的收入远比现在高,但他不快乐,觉得自己的生活“除了物质之外,没有其他任何收获”。


  “自己从一个普通的技术员慢慢做产品经理,再到一个小公司的副总,在一步一步向上爬的过程中,原以为自己会得到快乐,但真正做到了一个比较高的位置,却觉得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。”贾昱昊说,“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但已经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。”


  “现在很多人的价值观已经扭曲,把挣钱多少当成评价一个人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。”在贾昱昊心里,做一个木匠,打造出傲人的家具是成功,而不是挣了多少钱;作为客栈老板,把客栈打理好就是成功,也不是通过挣了多少钱来衡量。


  “感谢拉萨的旅游季,虽然5~10月份比较忙,但之后就很自由。”贾昱昊目前的安排是,每年从11月份开始出去玩,东南亚、泰国、柬埔寨、越南等地,用旺季的收入支持淡季的逍遥。


  “我们不能树立一个标杆,告诉别人这对、那不对。人的生活方式可以有千种万种,拉萨让我自己的心静。”采访结束时,贾昱昊突然而至的一句深沉的话让记者回味良久。


  采访手记:


  与藏漂对话,是一件惬意的事情。哪怕初次见面,也可以让你卸下防备,不用担心哪句话会冒犯了他,而他们的故事虽无波澜壮阔的气势,但恰如小溪,婉转轻回,使人不自觉地就愿意亲近。


  我采访的藏漂不止上面三位,还有诗人、导游、电台主持人等等。他们有着不同的故事,但他们来拉萨的原因都一致,离开喧嚣的都市,追寻精神的自由和心灵的宁静。物质对他们而言,简单就好,这是他们敢于漂在拉萨的底气。


  或许,“漂在拉萨”的说法不很准确,因为他们身体在漂泊,但内心得到了安顿。(原标题:“藏漂”:梦想在高处记者 半月谈网 记者 张宸)